我超帅。

叶修厨。
仿如若有光。

黄叶-九天

宁为他跌进红尘,做个有痛觉的人。为那春色般眼神,愿意比枯草敏感。——人非草木



“天上是什么?“

“还是天吧。“

 

叶秋还记得叶修五岁时第一次问了这个问题,当时他们正在书房里等先生,两个小孩肩并肩坐,窗户外面刚好伸了第一枝桃枝,粉色的花苞噗得一声绽开,像是一个小小的梦境。

叶秋迷惑地问叶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修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叶秋傻乎乎地继续问。

叶修抓起笔,一边画一边说,“我梦见了在天上飞的岛屿,还梦见翅膀大得能遮住大海的鱼。”

叶修眼睛晶亮亮的,高兴地说他看得很清楚,它们都在很高很高的天上飞着呢,可惜他很快就醒过来了,只看到了一点点小片段,不然肯定更好玩。

叶秋看着叶修画出了一纸乱七八糟黑乎乎的东西,没说话。

他偷看了一眼叶修,心想完了完了,我哥傻了。

 

叶修虽然没有傻——他自始至终学什么都学一遍就会,那股聪明劲让叶秋一直暗暗心生羡慕。但叶修又始终不务正业。

先生对他恨铁不成钢,叶秋也对他恨铁不成钢。

“你好好学不就行了。“八岁的叶修在叶秋啰啰嗦嗦的时候无所谓地说。

“什么话!你才是侯府世子。“叶秋仰起头瞪着叶修。

叶修正仰面躺在一棵树上,双手抱在脑后,打了个呵欠。“傻弟弟,你越来越像咱们爹了。“

“你说谁傻呢!“

“谁叫说谁。“叶修朝他一笑。

叶秋气得跳脚,骂混账哥哥。

叶修叼起一根树枝,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叶秋知道叶修又在想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叶秋声音一顿,抿了抿嘴唇,赌气地不说话了。

 

叶秋对他的哥哥一直有种无力感。叶修和他一起诞生,他们明明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但叶修好像总是在想那些叶秋很难理解的事情。

他们家不好吗?

这个问题叶秋一直从小思考到大。

不,他们是京城王府,钟鸣鼎食,父严母慈。父母感情甚洽,对他们兄弟也很好。

叶秋一直想摇着叶修的脑袋问他,他们家到底哪里不好?

他们甚至还养了一只看门护院的叫小点的狗呢!

 

后来两人逐渐长大,到长大后,叶修已经很久不说他的梦了,如果不是叶秋太了解他,几乎都要对他完全放心了。

一转眼就过去了十年。

那是叶修和叶秋十五岁的时候,某一个桃花自枝头落下,流满溪水的日子,春光从窗户外面照射进来,一切看起来都很美。

非常奇怪,叶秋午睡的时候忽然梦见了小时候,五岁的叶修严肃地对他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叶秋心里一紧,“什么事?”

五岁的叶修摇头说,“不知道。我得去找找。”

叶秋傻傻地看着他。

五岁的叶修满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我走了。”

“等等!”

叶秋张口,想对叶修说什么,却一下子惊醒了。

 

就在那个桃花溪水的美妙一天,叶秋听说他的哥哥翻出了王府的高墙,再也没有回来。

 

叶秋再次见到他已经是四年之后了,那时候他听说江湖中有一个叫做叶秋的少年,拿着一竿渔人的钓竿打服了长江沿岸。

叶秋听说时,心里猛一跳。

那时候他领了圣上部下的一件秘事正在苏杭一带活动,他扔下一众下属,连夜骑马去长江口,夜晚江边风雨如晦,叶秋在马上眯起眼,远远地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修隔着雨幕与风声,和他对视了一眼。

叶修对叶秋笑了一笑,用口型说“傻弟弟”。

 

“你什么时候回来?”当晚在渔船上,叶秋忍着摇摇晃晃要吐的感觉,板着脸问他哥哥。

叶修蹲着等船头锅里的鱼煮熟,用筷子戳了一筷子鱼腹,才说:“不知道。”

“……“

“还会回来吗?”叶秋又问,声音淡淡又轻轻的。

叶修默然片刻,又道:“不会了。”

叶秋许久不语。

 

那天过后,小侯爷成了叶秋。

京城侯府的叶修小侯爷消失在了天地间。

雨过新晴,叶修目送着他弟弟的白马消失在渡口,心生一丝淡淡的歉意,却没有后悔。

 

这时候距离叶修离开家已经过了四年。

这四年以来叶修一直在江湖上流浪,寻找着那件他蒙昧中忘怀的事情,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到底是什么,他有种直觉,那对自己很重要。

至于当年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叶修一直没有告诉叶秋,也没有告诉叶府的任何人,他小时候有一次出去游玩,偶遇过一位江湖侠客。侠客一见就说他根骨清奇,见猎心喜,严肃地对叶修说,你愿不愿意学武功?

叶修心头一动,说,好。

侠客说,我也不能白干,既然你不拜我为师,要不你拿酒来换吧。

于是叶修一天给侠客带一壶酒,侠客也教他一招武功。

叶府高高的墙院在叶修九岁的时候,已经不算是阻碍了。

他可以像一只月下飞鸟一样渡过这堵墙壁,但叶修很长一段时间只是蹲到墙上,咬着一根树枝,看着月上中天,看着天上之天,想着连侠客也不知道的事。

“我真不知道“,侠客有天摇头说,”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资质“。

“天赋。“叶修对他说,笑了一下。

侠客哈哈一笑。

“好一个天赋。“

到叶修十二三岁的时候,侠客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又有些骄傲地说,他已经没什么好教叶修的了。

那晚侠客离开了。

 

江湖好玩吗?好玩。

 

十五岁的叶修离开京城后,沿着长江乘一叶扁舟而下,一路打得各大门派落花流水,一开始还有人不服,后来他用一竿钓钩在长江渡口挑得上门挑衅的二十几个人全数落了水。

几个大汉在水里浮浮沉沉,怒骂不休,叶修坐在船头手拿钓竿,冒头一个敲一下,闻言只是笑笑,敲得更用力了。

 

战时如神……真是斗神!

后来有人忍不住瑟瑟发抖地给他取了个诨号,叶修耳力极好,一听怔了怔。

他像是在哪里听过有人这么叫他。

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叶修忽然有些索然无味。“行了,都滚吧。“

几个不长眼拦路被揍得两眼乌青的大汉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

 

至于之后叶秋的凶名在江湖上又盛了一筹,就不是现在叶修能知道的了。

 

叶秋走后,叶修抛弃了自己的船,买了一匹马离开了江南一带。

叶府在江南一带很有势力,在内陆势力弱了很多。

他也不想为难自己爹和弟弟。

 

几个月后,叶修来到了洛阳。

那是一个古迹斑斑的城市,叶修拴好了马,在茶馆里听了一耳热闹。

 

那是一个五月,满城的牡丹花开到最末一片,红红紫紫,连天蔽日,仿佛满天都是姹紫嫣红。

茶馆里嗓门大江湖人说,某武林山庄庄主要做几十大寿,他十几年前当过白道领袖,山庄就在洛阳城,还待展示天下名珍牡丹花王,要请天下英雄鉴赏。

“那牡丹花王可是前朝宫廷流传出来的传说中的玉雕?“

“正是此物。“八卦人很高兴有人识货。

另一人难免惊叹道,“这是武林正道盛事啊。“

前一人含蓄地笑笑,“正巧门派中师叔也得了张请帖,我到时候也有幸陪师叔前往赴宴,不敢不敢,真是万分有幸。“

另一人说,“这么巧,我师伯届时也要前往赴宴。我也有幸忝陪末座。“

两人说着,对视一眼,火花四溅。

“这花王如此珍贵?不会有不开眼的觊觎这宝物吧?“这时候不长眼的第三人忍不住问道。

两人顿时一起瞪他,“谁敢?到时候天下英雄还不把他剁碎了!?“

……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互看一眼,顺势互相吹捧起来。

你师叔英雄,我师伯好汉云云云云。真是一团和气。

 

叶修听到这里正是百无聊赖,不免心想,这么巧,不如去看看热闹。

半个月后,叶秋在房梁阴影里坐着,果然看起了这场大热闹。

 

这既是某武林山庄庄主的几十大寿,自然难免献寿礼。觥筹交错,侠士侠女一一奉上礼物。

叶修偶尔看到几张自己曾用鱼竿打败过的脸出现在宴会中,都笑呵呵地奉上了礼物。

哦对,人家是庆寿,自己这热闹不能白看啊。叶修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飞身落地,在托盘中稳稳放了颗今早出门时在街口买的烟叶。

满堂无数双眼睛,竟没有一双瞥见他的动作。

叶修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可惜这颗名贵的烟草最后被不明所以的小厮嫌恶地扔出了门外,叶修坐在房檐上,看得心里暗叹可惜。

 

牡丹花王是一株玉雕花,也是连城珍宝。有九瓣重紫,蕊吐鹅黄,通体色作半透明,光照一转,颜色又有不同。

山庄庄主以之为名,邀天下英雄来观赏。人老而不倒,自然有几分薄德,这场盛宴顿时有了武林盛会的意思。

既是大会,就不会只聊主人,更不会只聊主人的花。

众人恭维主人几句,便闹哄哄将矛头指向江湖中最近兴起的邪道,几个被叶修打败的武林名宿愤愤不平,引着话题说正道应如何如何剿灭邪门歪道,比如某某叶,比如某某黄,比如某某王……

该死,这邪道少年英才怎么突然层出不穷。

真是要命,要命。

名宿们愤愤不平地表示,定要一网打尽,省得他们日后坐大,为祸武林。

叶修听了几耳朵自己的名字,还有些或熟或不熟的大名,心里觉得十分好笑。

他还真的哈哈笑了出来,可惜堂下人声鼎沸,没人听见,不免遗憾。

 

满堂此时也许只有叶修还在单纯看花王。

其他人都热衷于聊八卦。

宴会不做评价。玉雕倒是确实漂亮,叶修欣赏地又看了两眼,打算走人了。

 

轻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在满堂人侧目之前,叶秋先一眼扫过去,发现一柄剑影出现在山庄门口了,宛如一汪秋水。

叶修收回探出去的那只脚,饶有兴趣地看向来人。

从这一把剑往上看,是一张年轻到过分的脸,这张脸甚至可以称之为年幼。

叶修心头一动,握剑人眉下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寒夜的星辰,仿佛剑尖利芒,那么冷——足够刺伤人心。

但他又是在畅快地笑着的。

 

雪夜仿佛可以在他灿烂的眉峰上消融。

“这是什么宴会,这么热闹?”来人笑嘻嘻道。

 

他一出声,满堂人声陡然静了下来。在座都是武林高手,在他出声前居然没人发现来了个人,可以说是丢人得很了。

人人面面相觑。

有几个人看见来人的脸,互相使了个眼色,都紧紧闭上了嘴。

 

“来者哪位?”庄主站起身来,皱眉道。

那人哈哈一笑:“这不是个赏花宴吗?又不是打架,为什么还要自报家门。“

庄主沉下脸道:“若老夫没记错,似乎未邀请少侠来此。”

“啊?“那人又道,很无辜地说:“可我进来的时候也没人拦着我啊。”

“小厮!”老庄主叫了声。

小厮快要哭出来了:“没看到这位少侠进来啊。”

“我这么个大活人怎么会看不到?”来人故意说,“我不就在这里吗?”

 

“你,你……”再傻也看出这是个来找事的了,老庄主气急。目光一顿,忽得落在他抱在怀中的剑上。那是一柄锋锐得过头的凶兵。

一个名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庄主声音忽然颤了颤,似气似惧,“你,你是……”

来人大声笑了出来。

“不是刚还在骂我吗?”他笑道,“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叶修听见下面堂中带着惧意与无奈地低声地说着“蓝溪阁“、”黄少天“两个名字,轻轻地摸了摸下巴。

 

剑客来去自如,抱着白玉花盆在夜中奔波了半个城,终于登上一个酒馆的楼顶。

在落足前,黄少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黄少天收敛了脸上的高兴,挑眉看着那个来早一步的男人。

那人比他大上一些,看上去有些懒怠。

他坐在一团月色中,仿佛被那朦胧月色衬托。

两人对视了一眼,月色微转,照得牡丹花王变作淡青色,宛如一段轻纱美梦。

“不坐么?”叶修平和地问。

“坐。”黄少天目光闪烁片刻,半晌笑道:“有人请我坐,干什么不坐?”

 

叶修往旁边靠了靠,两人坐在了一起,在一家小酒馆的屋顶两人肩并着肩,身前还放着一盆当世名珍。

月华一度,简直像是两位旧交故友在一起赏宝,画面和谐无比。

 

黄少天注意到叶修身边摆了一坛没开封的酒。

“给我的?”

叶修点了点头,黄少天老实不客气地拎起酒坛,掰开封泥,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了出来。

夏天的风热而燥。黄少天喝了一大口酒,就坛口递给叶修,挑眉微笑:“喝不喝?”

叶修说:”这个我不会。“

黄少天诧异全表现在脸上,他做这个讶异的表情的表情,终于显出稚嫩的本来年龄,两颗明亮的眼珠一眨一眨。

他看出叶修说真话后,笑得快要疯了:“不是吧你?真不会?”

叶修平静:“祖传的,没办法。”

他爹也是一杯倒。

黄少天撇撇嘴说:“那可惜了。有多不会?”

“不知道。也许一杯就能醉一辈子。”叶修随口说。

“一辈子,那可太长了!”黄少天笑着说,自己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

 

天下最无聊的事情也许就是一个人饮酒,然而黄少天正好是最不怕无聊的少年年纪,又刚干了一件好玩的事,兴奋得仰头几乎灌得呛到。

他年纪尚小,很快脸颊微红。

叶修随手从身后扶了他一把,黄少天笑嘻嘻地推开了他的手。

“用不着!”

黄少天喝得半醉,手一放,啪地一声,满地都碎的是酒坛陶片。黄少天眼中如闪烁星辰,忽然毫无防备地倒在叶修身边。

 

“兄弟啊,你白天在那个无聊的宴会上看见我了?”黄少天似乎是半醉半醒地问。

叶修说:“嗯。”

“靠,我就说是那时候暴露的。”黄少天说,“我跑路的时候行踪隐匿得可好了。”

叶修笑了笑。

黄少天是那种自己都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人,也不管叶修理不理,自己自顾自地都能说下去,“我看老头这花王倒是有点意思,还会变颜色,可惜我就是打算吓吓他,不然摆在我屋子里还挺好玩。”

“兄弟,说实话,我上来看见你可吃惊不小。自从出山之后我还没有发现不了气息的人呢,你可是第一个,把我吓了一大跳。”

“干嘛不说话?你内功挺深吧?”

 

 “嗯。”叶修说。

黄少天撑起上半身,看着叶修。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是。”叶修说。

黄少天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么自信,不如……”

黄少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好像睡着了。

叶修看着月色出神。

“不如什么?”

“不如……”黄少天酒醉的眼中猛然闪过一道清凉的剑光,他毫无醉态,忽得拔剑而起。

雪亮一剑横斩向叶修,黄少天扬眉笑着说:“不如让我试试你有多厉害!”

 

一剑去势宛如雷霆,瞬间金声兵戈相交。

黄少天眼神冰冷地闪烁着,看着叶修随手捞起的一杆铁钩,挑了挑眉:“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哦?”

“叶秋,你最近名气不小。”

 

两人边说边过招。这一场打斗似以命相搏,又点到为止,似蜻蜓浮沉点水,又似九天神怒雷霆。两人不知不觉打得兴奋起来,满地的残酒在空中飞舞,散作雪白水花。

十招之后,胜负已分。

黄少天再次躺倒在屋顶时,笑得畅快已极。

他盯着叶修随手搭在他脖子上的铁钩,毫不在意地兴奋地笑:“靠,你真厉害!我就知道我看得没错。”

“看什么没看错?“

叶修说。

“自然是——你可以做我黄少天的过命朋友。“黄少天仰头望他,面带笑容,眼睛如冰雪消融。

 

叶修哦了一声,收起了自己的钓钩。

“叶秋。”黄少天翻身起来,叫了他一声。

“叶修。

“什么?”黄少天迷糊地问。

叶修说:“我的真名。”

黄少天睁大了眼睛。

 

那盆稀世奇珍的牡丹花王被留在破旧小酒馆的屋顶,事后某武林山庄失而复得,老庄主喜极而泣,又要悬赏黄少天等等不提。黄叶两人从此结伴而游。

从一人一马,到双人并骑。

叶修觉得,似乎也很好。

一路从中原,到南疆,两人一道,不知不觉三年就过去了。

 

叶修知道了黄少天的身世,他的同行朋友本是孤儿,从小被亦正亦邪的蓝溪阁领养,出山后何止一个逍遥放肆,做得虽是行侠仗义的事,但种种坏人好事的事却丝毫没传出他黄少侠的侠名,反而把黑白两道都乱七八糟地得罪了个遍。

其中就有那位洛阳庄主的儿子,私下逼迫良女被黄少天撞见,戏弄了一番,把人家少爷弄得当街大号大叫,自以为撞鬼,丢足了颜面。

这事儿子与良女顾及名声都不敢大声叫嚣,真相就此隐匿。

只有庄主一听说儿子莫名被打,叫着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

黄少天自己倒不在意,反而把趁这位老庄主过寿,把他也当众戏弄了一番。

叶修听得好笑。

这时两人已经一路行至南疆。

三年的岁月,像是一道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一是两人年纪渐大,行事逐渐沉稳,二是后来到处名人不多,两人一路走一路玩,偶尔黄少天去行侠仗义,竟然不知不觉地挽回了名声。

黄少天某日被当众叫作“剑圣“时,忍着没笑,但叶修看见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这时候黄少天也有二十岁出头了。

 

出名也有出名的问题,两人在南疆驻足。在南疆呆了半年后,爱慕两人年轻英俊的苗疆少女表白不成,其中一个少女气极,竟在两人茶饮内下了蛊。

蛊是苗疆特产,这种小虫入体后,仿佛能反客为主一样,操纵人的躯体为他所用。

虽然那个小苗女不敢对情郎下那些恶毒的蛊,但她下的这蛊,麻烦其实更大。

催情蛊。

叶修已经不大记得当时两个人是怎么对视,怎么忍不住亲吻上去,这一路上他们本就情愫暗生,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崔情蛊给他们背后狠狠地推了一把?黄少天浑身热得受不了。

叶修把他扔进浴桶里,黄少天安分了一会,又开始委屈地叫“老叶。“

叶修没办法,干脆把他捞出来,用自己去冰他。

黄少天身体滚烫,两人摩挲着,叶修脑子也乱了。黄少天人生中大概第一次忘了将他的爱剑凶兵冰雨带上床,而是把叶修按在床上,催促着去拨叶修的外衣,又去抚摸他雪白的肌肤。

苗疆天气湿热,黄少天额头上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吻细密地落在叶修胸膛上。

两个人交叠着滚落在木床上。

两个男人的体重压得它咯吱咯吱地响,叶修用力抓住床头的银铃,颤抖着叫着黄少天的名字。

“我在这里,我在……”

黄少天捧着叶修的脸,亲吻他的嘴唇。

两人借着崔情蛊的工夫轻易地交 合,叶修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黄少天拨开叶修的额发,去吻他汗津津的额头,心疼地想要吻开他紧皱的眉心。

“疼不疼?疼不疼?“

叶修只觉得身上有一团火,好容易等到黄少天缓过一次,他才松快下来,逐渐感到一丝丝甜蜜的快乐。

两人滚烫地抱在一起,都觉得满足喜乐。

这三年的岁月从眼前一一闪过,最后是那夜月光。叶修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我喜欢他。

 

原来我喜欢他。

叶修半闭着眼睛,体会着那种甘美而酸涩的滋味。听见黄少天小声对他道:“我这辈子还没有这样快活过。”

“原来这事是这么快活,怪不得他们都想要……哈哈“

叶修笑了起来,他睁开眼睛凝视着黄少天的眼睛,含住了他的舌尖。

“再在我身上快活些。”叶修说。

 

两人胡天胡地几天后,终于解了黄少天中的蛊毒。叶修睡下前隐约听见窗户外面小姑娘又哭又叫的委屈声音,她想是发现自己下的蛊虫没了,一推测就知道情郎跟别人好了,哭哭啼啼也是自然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老叶,你会不会后悔?”黄少天小声咬着叶修耳朵,声音有丝紧张。

后悔个屁。

叶修将他拽下来,吻了上去。

两人相拥睡下后。叶修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如坠迷梦。

 

然而那个晚上,在他甜蜜的美梦中。时隔多年,从遇到黄少天后他再也没梦见的那个梦,再次出现了。

不再是片段,它那么清晰地一一展现在叶修面前。

叶修眼前如同浓厚的白色迷雾被拨开,仿佛铺开了一张卷轴。

一切过往在叶修脑中上演。

 

他看见天上之天,九重天上的另一个世界。他看到一个陌生的自己从小到大,看到嘉世山头的巨变,看到重伤的自己坠下山崖。然后……

然后嘉世乱了。

他急速地穿行过山环水绕,紫色的雷霆大作,山欲崩,天角裂开。

那是何等可怕的末世景象。叶修伸出手,看见嘉世山头一片碎玉落在掌心,然后裂开,片片湮灭。

他从未如此地愤怒与悲伤,听见周围人惊声尖叫:“嘉世天柱倒了!“

“谁来救救我们!“

叶修闭上眼。

叶修向前走了一步。

“叶仙君!“

在无数人倒吸气的声音中,他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飞上了九天之上,身体一瞬散开。

……

修仙者兵解之事,凶残无比,他残魂沉睡前隐约听见苏沐橙大声哭泣的声音,他想要安慰自己这个义妹。然而不待说出什么话,就浑身一坠,眼前一片漆黑地投入了海外一片孤界。

那是一个没有仙凡的凡人世界。

没有九天之上,没有长生不老。

京城,叶侯府。

“大的这个就叫叶修吧……“他的父亲微笑着说。

 

叶修猛得惊醒,黄少天的手还缠在他的腰上。黄少天疑惑地动了动身子,却没有醒来。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月色正明,仿佛远垂在天外之天。

这一场长长的惊梦中,叶修看见了当初在嘉世山头坠落,看见自己从小拜入大道。

他看见蓬莱琼林,九天鲲鹏,扑面而来。

他想起了一切。

 

次日早上,黄少敏锐地觉得叶修有些不对劲,首先,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叶修居然已经醒了,其次叶修居然没跟他打招呼,最次他亲叶修的时候叶修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绝对有事发生。黄少天心头一跳。我靠,这人不会是后悔了吧?

那我绝对要弄死他!

黄少天凝重地转过叶修的脸。

“怎么了?老叶?”黄少天忐忑地问。

窗户外面已经开起了桃花,苗女们叽叽喳喳地笑闹着,隔着一个窗户,仿佛世外桃源。

“少天,“叶修定定望他半晌,“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他的眼神非常严肃,黄少天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严肃。黄少天本来还要笑,终于慢慢地坐了下来,有些忐忑地看着叶修。

 

“我有种直觉你要说的事情我不会喜欢。”在叶修开口前,黄少天突然小声说。

“……“叶修坦诚地承认,”应该是。“

黄少天皱起眉头,趁着叶修没反应过来,飞快地亲了一下叶修的嘴唇。

四片嘴唇飞快分开,柔软的触感留在上面。

“说那之前,先让我亲一口吧。“黄少天说。

 

叶修闭了闭眼睛,说不清心头什么滋味,将一切说了出来。

当他说完的时候,窗外的桃花噗得一声绽放开来。

两个耳聪目明的练武人都第一时间发现了。

黄少天看着叶修,忽然将目光移了过去,入神地盯着桃花。

叶修也转过头去。

他们一起看完了一朵花开放的整个过程。

直到花瓣绽放,花蕊吐出,两人平静对坐,仍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不会愿意和我同上九天吧。”

最终是叶修先开了口,话语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他太了解黄少天,就像黄少天了解他。

黄少天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凡的凡人。

叶修遇见他时,他还是一个漂泊江湖的剑客,剑如霜雪,快意恩仇,逍遥快乐。一切生与死的烦恼都能困扰这个最平凡的凡人。

然而他又从未因此烦恼,生老病死,都不可或缺地组成了他人生中的一部分。

他不需要长生不老来夺走他的人生。

 

“废话。“黄少天冷冷地说。

叶修凝视着他,眼神像是凝视着窗外的那朵花。

“世上千万寂寞,活得长长久久有什么好。”黄少天仿佛在问叶修,又像是在不平:,“我有一辈子,就只想一辈子痛痛快快地过。”

“嗯。“叶修的声音轻轻的。

 

黄少天却终于再次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又亲吻了他一下。

“叶修……“

他的吻再一次落在叶修的嘴唇上,叶修发现他的双唇有些颤抖,像是在哭,黄少天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叶修定定地看着他。

“我爱你,叶修。”黄少天小声说,眼睛里隐约有泪光,“……别让我看着你走,哪怕你是去当神仙,我也会难受的。”

叶修忽然清晰地听见了黄少天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的声音。

他感到了那颗凡人心脏的力量。

叶修忽然意识到,自己胸腔里现在正跳动着同样的力量。

他们像是永远不会移开视线一样凝视着彼此。

许久之后,黄少天起身抽剑要走,忽然被从身后握住手。

“叶修?“黄少天诧异地回过头,见叶修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真拿你没办法。“叶修说。

 

凡人的一生一世有多短暂,叶修从未曾想过这个问题。但于他如今,只会觉得甜蜜而漫长。长到似乎这一世永远没有尽头。

两人双辔,江湖渊长。

他们从南疆出发,再次踏上了中原的土地。

他们已经换了无数匹马,也落足了无数个大城小镇。

他们在无数棵桃花树后亲吻,嘲笑过无数道貌岸然的名宿,在官府的明镜高悬后吃过烧鸡,在游船后黄少天一个人喝过酒,出其不意地去喂叶修,又被叶修出其不意地一竿敲在脑袋上。

他看过江南的春景,塞北的冬天。黄少天的眼睛像是天池倒影的星星,那样寒冽而快乐明亮。

 

“我一直都过得很高兴。“

当他们再次到洛阳的时候,老庄主已经离世了,老庄主的儿子当年被黄少天戏弄过后吓得改邪归正,居然真的成了个大好人,还娶了个让自己变成妻管严的漂亮妻子。

他们已经有孩子了。正在两人脚下乱跑呢。

他们再次坐在了人家的房檐上,看着那株被搬回来的牡丹花王,看着人家满地跑的小儿子。

黄少天突然对叶修说。

“我爱你,叶修。“

叶修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亲吻了他一下。

 

许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魂魄离体时,他们都未觉这一生一世有丝毫遗憾。

他们一直携手到奈何桥头,叶修找回记忆,熟门熟路,黄少天大呼小叫,兴高采烈地看着无数幽魂在阴都鬼城流连。

阴都黄泉泛血,铜镜鉴魂。黄少天好奇地看来看去,先是惊叹地说叶修又变成了他初恋时的年纪,如果不是没有实体了他一定要亲一口,又跟叶修大惊小怪地笑话一个路过的鬼只剩下了半个身子,他看着都要乐死了。

 

两人在桥头流连很久。

黄少天终于说:“我到时辰了,得走了。”

在叶修意识到之前,即使没有实体,他们在奈何桥前已经亲吻了一次。

魂体的恩爱有违天合,叶修心里知道,却没有说出来,只是任黄少天亲着。

亲完后两个魂都飘荡了起来,黄少天很郁闷,说亲得太不爽了。

 

黄少天走前对叶修说:“你别难过,我这一辈子过得很开心,逍遥自在,还有我喜欢的人陪着我。”

叶修说:“嗯。”

黄少天说:“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叶修说:“嗯。”

 

黄少天终于忍不住咬牙说:“我靠,你以后活再久也不能忘了我!”

叶修微微一笑,没说话。

黄少天却突然怅然道:“不,你还是忘了我吧。”

他看着叶修。

不然这么长的人生,你岂非太难过。

黄少天最后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一去,到他饮下孟婆汤投入转生池,都没有再回头。

一道魂魄入轮回,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任何异像都不会产生。

这个璀璨的灵魂这样转世去了。

 

三生石边,叶修站了一会儿,慢吞吞整整衣服,也排队上了桥。

 

孟婆见他,惊诧道:“仙君,啊,你?”

叶修笑起来,说:“什么仙君啊,我可不是。“

大约看出这人状态奇怪,孟婆干笑一声,含混道:“先生既已梦醒,何不自去?”

叶修微微一笑,道:“我允了我喜欢的人一生一世,不能欺骗他。”

“这……“

孟婆为难地摇摇头,似乎想劝他什么,又没有开口。

 

叶修仰头喝完了孟婆斟给他的汤。

他很快也要去转世了。

这一世还不知道会是怎样情状,也许可以顺利地重返九天吧。叶修漫不经心地想,然而那都是他不用关心的事情了。

 

孟婆似乎问了他一句,可要赶紧赶路,与情人同去?叶修怔了片刻,才笑着说:“不必了。”

叶修一直等了很久,一直到确定时间过得很久,久到他不会再在黄少天凡世遇见,才终于投入了转生池。

叶修知道他这一世再转世,重新找回修仙的记忆后,就不会再记得上一世的种种。

就让那个叶修与他一生一世的爱人,生生世世的爱人,于三尺黄土下永远相守。那是只属于他们快快活活的凡人的一辈子。

逍遥快乐,毫无遗憾。

“再见,黄少天。”叶修低声说,他闭上了眼睛。

 

END

 

番外1

 

“我昨晚做了个梦。“

另一个凡人世界钢琴前坐着的叶秋迷惑地问叶修:“什么梦?”

小小的叶修“唔“了一声,认真地说:”梦见了一个让我想弹月光奏鸣曲的人。“

 

番外2

 

很多世很多世之后,一时不查被魏老大拐到修仙路的黄少天少侠蹲在蓝雨山门门口赌气,忽然回过头。

斗神叶仙君正好从门前路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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